坍塌

当王均恒正搂着showgirl的腰对着台下的观众们傻笑时,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超神。他只顾着笑了。

王均恒今年23岁。是个屌丝。
屌丝这个词很奇妙。两个字,就涵盖了一个人的衣着、相貌、学历、工作、卫生习惯、家庭背景、经济能力、情感生活。乃至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当一个人习惯了这两个字和它们背后的含义时,就会觉得无所谓了。为之而自豪了。甚至开始努力在各方面让自己配得上这两个字了。
这就是王均恒。
他玩bilibili,热衷于打卡,剧透,献膝盖,提示前方高能。但从没有发过什么有建设性的弹幕,因为那太费事了。更没有承包过某个番,因为那太费钱了。
他出没于贴吧,热衷于拜大神,抢沙发,火前留名。但没发过什么有建设性的文字或内容,因为那太费事了。更多时候,他只是被贴吧里面充斥的各种小广告吸引进去,点了一下,然后落入某个网页游戏的坑。玩了3、5天后再跳出坑。因为再玩下去就要花钱了。
他看在盗版小说站上看唐家三少和天蚕土豆。他不买正版。因为这两位作者写的太快,千字3分钱也太贵了。但他会去起点上点一下收藏当支持作者。然后继续回盗版小说站上和各种弹出的广告奋战。弹出广告虽然很烦,但只是烦而已。比起没钱,烦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也有工作。他的工作是房产中介。那个很多人以为能天降横财,实际只是每天在有钱吃饭这个标准线上下徘徊的工作。最近他厌倦了每天早上一群人排排站,报数,做广播操,听经理打鸡血。上过知乎的他,觉得这和传销公司洗脑没什么两样。
是的,他也上知乎。0赞同,0感谢,0提问,0回答。恰如他的人生。

而今天是他的幸运日。
他没有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排2个小时的队买那张该死的门票,再排1个小时的队进入场馆。
贴吧里的置顶帖告诉他从侧面入口可以免费进B2B场馆,然后在里面买票去B2C馆。全过程不用30分钟。只要随便找张名片,就可以跳过外面在烈日下曝晒的长长队伍。走入这场中国最大的大腿展。啊,不,游戏展。
幸好房产中介从不缺名片。
他在征途的展台下被幸运砸中。showgirl丢出的小玩偶掉在了他脑袋上,给了他上台和妹子们互动的机会。按照主持人的要求,他要搂住showgirl的腰。虽然那个showgirl穿上高跟鞋后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但他咽了咽口水,还是没敢把手挪到showgirl的屁股上。
他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的从女孩背后环绕过去,轻轻按在她腰间的衣料上。轻的几乎感受不到衣料下的肉体。
那showgirl对他笑笑。然后靠在他臂膀上。
他终于感受到了真切的,温暖的,柔软的,不属于自己的肉体。
王均恒很想对台下观众们大喊:“洒家这辈子值了。”
但他只是僵硬的对着台下的观众们笑。举起手做出V字手势。
台下拍摄的相机和手机都放了下去,因为他的存在破坏了构图。
但王均恒并无所谓。他已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要爆裂了。又像是要融化了。周围的喧闹声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身边女孩的呼吸声。

从什么地方传来吱嘎的扭曲声。那声音很轻,甚至轻过身旁女孩的欢呼声,但王均恒却听到了。
他茫然四顾,发现身旁的女孩在笑。主持的妹子作势要扔玩偶,呼唤下一轮高潮。台下的观众举着灌木般的手。大喇叭里传出的音乐声、欢呼声、台下观众的呼喊声混成一团,像漩涡里正在沉默的巨大残骸。所有人都被卷进这旋涡里。所有人都醉了,嗨了,晕了,飞了,上头了,沉溺了,着迷了,魔怔了。
而那声音揪住了他,一下子就把他从这漩涡里抽出来了。
那吱嘎声愈发响亮了。不止是一声,连续好几声金属扭曲的声响从他们头顶上钢筋桁架结构的棚顶上传来。
他臂弯里的女孩也听到了,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转头看着主持。主持显然也听到了,手举在半空,玩偶还抓在手上,脸色惨白,两腿瑟瑟颤抖,正转头过来寻找支持。隔着三米,王均恒都能听到她扭转脖颈发出来的艰涩响声。
音乐还在响着。台下的观众们还在被大喇叭轰炸着,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大家静静!”主持人尖叫道。那叫声带起一片回授,啸叫声震耳欲聋,盖过了边上三四个站台的欢呼雀跃。这一片地静下来了,像是被割了喉咙。
于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吱嘎响。
“看那儿!”有人尖叫,指住头顶。
顶棚在颤抖,像是被石头砸中的水面,拉出一整圈波纹,向四面八方传去。金属像橡胶一样上下震颤着,扭曲着,拼命传递着震动。大块的漆片和金属片雪片一样从天花板上坠下。砸在人们头顶,弥漫出一股血腥味和土腥味。
然后静了一下,接着那棚顶就落了下来。像纸片一样轻飘飘的,颤抖着,呻吟着,落了下来。
无数人都尖叫了起来。
王均恒站定了。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动。他觉着那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就像剑戟般把他举起来,献到那垮塌的钢梁下。他一直以为天塌下来会有高个子的顶着。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高个子的那个。他脑袋里稀奇古怪的转着这样的念头,然后意识到头顶那根钢梁会在3秒钟后砸在他头顶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想把这样的字眼喊出来,却喊不出来。他觉得脚软,以为自己会尿出来。却只感到血轰隆隆的在耳旁的血管涌来涌去。舌头干的发苦。
而女孩在尖叫。
她柔软的身体变得僵硬。她举起手仿佛这就能抗拒必然的命运,她脚发软继而整个人靠在了他身上——像一块温暖的雕像,像散发着迷人香气的岩石。她是那么美好,美好的不似凡物,更不应在这重压下粉碎。
王均恒一把搂住了她。她温软的肉体紧靠着他,像是融化在他身上,然后毫无抵抗地顺着他身体滑了下去。王均恒把她搂的紧紧的,却觉得手上像抓着一团空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
站直了,站直了,站直了,你他妈的给我站直了!
他对自己大喊,而这喊声只在他唇齿间回荡。撞得他满嘴是血。
他站得直直地,一手高举,举向那直落下来的钢梁,仿佛一块岩石,无知无识地等着钢钎。另一只手把女孩揽到身后,按在腋下,安在自己臂膀的翼护下。
那些坍塌下来的钢梁和桁架。他们得砸在他手上,头上,肩上,腰上,把他砸剩一半,砸进土里,砸成肉酱,然后才能继续砸在女孩身上。
这信念从他身上喷薄而出。仿佛有形之物,缠绕着他,撑住了他,举起了他,他觉着自己被推到了高处,高处,还在向着更高处升起。向那钢梁迎去。推开了。向那桁架迎去,也推开了,向顶棚的金属薄片迎去,统统推开了。那一切在他高举的手臂前转向了,崩溃了,碎散了。
而他并不觉得疼。他高举的拳头明明粉碎了那一切。他却只觉得陌生。那力量从他体内涌出,仿佛仍有气味留存。他却觉得像是从别人身上闻到的。
阳光照进了眼睛。让他觉得眼底生疼。王均恒看着四周,四周是一片灿烂银白。银白色的顶棚像炸裂后的气球一样摊在了他脚下。他收回高举的左拳。那拳头已不像是他自己的,皮开肉绽,露出骨头。但竟然没有碎成一滩肉沫。
他右手还按着什么。王均恒埋头去看。发现手指还纠缠在女孩的长发里。女孩瑟瑟发抖,却奇迹般的毫发无伤。奇怪的是,王均恒不再觉得她性感诱人,也忘了她比他还高个几公分。只觉得她像个小孩子。她裸露在外的大长腿白的耀眼。像小孩子蒙昧无知的脚丫子。

回房产中介上班,是三天后。经理本已经摘了他的牌子。他好说歹说,才得了机会。但已没了座位。他同期的销售们坐在房间里孵着空调,刷着qq。他只能在外面的电动车上,抽着烟和新进的小青年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但他不以为意。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在9点10分集中在店门前站队,报数,跳操。经理特意点了他到前面带操。所有人才注意到他左手上的石膏。
大家问他咋弄的。
他笑笑。不说。
小王说他在家打飞机时手抽了筋。
他笑笑。不反驳。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脆弱的石膏下藏着一只无坚不摧的拳头。
他要把这秘密藏在心底,直到永远。就像沙漠把绿洲藏在中央,直到永远。
他看着轰笑的伙伴们。跟他们一道,微微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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