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与永恒,沙砾与宇宙

看到两个很妙的东西,想把它们放在一起:

一篇小说的一部分:

行刑队站成一排。赫拉迪克背靠营房的墙壁站着,等待开枪。有人担心墙壁沾上血迹;便吩咐囚犯朝前跨出几步。赫拉迪克可笑地联想到摄影师吩咐对象摆好姿势的情景。一滴雨水沉重地落到他一侧太阳穴,顺着面颊徐徐淌下;军士长一声吆喝,发出最后的命令。

物质世界凝固了。

枪口朝赫拉迪克集中,但即将杀他的士兵们一动不动。军士长举起的手臂停滞在一个没有完成的姿势上。一只蜜蜂在后院地砖上的影子也固定不动。风像立正似的停住。赫拉迪克试图喊叫,发出声音,扭动一下手。他明白自己动弹不得。他听不到这个受遏制的世界的最轻微的声息。他想:我在地狱里。我疯了。时间已经停滞。后来又想,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他的思维也应该停滞。他要做个试验:他背诵(嘴唇不动)维吉尔的神秘的第四首田园诗。他想那些已经遥远的士兵一定和他一样焦急;他渴望同他们沟通思想。使他惊异的是,一动不动待了这么久居然不感到疲倦,不感到眩晕。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醒来时,世界仍旧没有动静,没有声息。他脸上仍留有那滴雨水;地砖上仍有蜜蜂的影子;他喷出的烟仍浮在空中,永远不会飘散。等到赫拉迪克明白时,已经过了另“一天”。

为了完成手头的工作,他请求上帝赐给他整整一年的时间,无所不能的上帝恩准了一年。上帝为他施展了一个神秘的奇迹:德国的枪弹本应在确定的时刻结束他的生命,但在他的思想里,发布命令和执行命令的间隔持续了整整一年。先是困惑和惊愕,然后是忍受,最终是突然的感激。

除了记忆之外,他没有任何文件可用;每增添一行六音步的诗句,他都默记在心,从而达到的准确和严谨,是那些灵机一动、想出整节整节的诗、随即又忘掉的人难以企及的。他不是为后代,也不是为上帝写作,因为他对上帝的文学喜好一无所知。他殚精竭虑、一动不动、秘密地在时间的范畴里营造无形的迷宫。他把第三幕改写了两次。删除了某些过于明显的象征:例如一再重复的钟声和音乐声。没有任何干扰。有的地方删删减减,有的地方加以拓展;有时恢复了最早的构思。他对那个后院和兵营甚至产生了好感;士兵中间的一张脸促使他改变了对勒默斯塔特性格的概念。他发现福楼拜深恶痛绝的同音重复只是视觉的迷信:是书写文字的弱点和麻烦,口头文字就没有这种问题……他结束了剧本:只缺一个性质形容词了。终于找到了那个词;雨滴在他面颊上流下来。他发狂似的喊了一声,扭过脸,四颗枪弹把他打倒在地。

亚罗米尔.赫拉迪克死于3月29日上午九时零二分。

摘自:《秘密的奇迹》 by 博尔赫斯

还有一页漫画:
摘自:【果壳网专访】斯蒂芬·沃尔夫勒姆:宇宙的本质是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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