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现实

我发表的第一篇小说《继续砍树》,就是刊载在《家用电脑与游戏》的文渊阁栏目中。此后又在这个杂志发表了好几篇文章。
在得知家游将要停刊时,我找到编辑,并提出写一篇文章。就是下面的这篇《你好,现实》。
在《高中时代》写完后的十几年里,我一直想要写一篇后续。关于那个梦想去做游戏的少年,如何继续在大学里废寝忘食的玩游戏,以及如何真的踏进了游戏行当。然而直到家游要停刊时,我才真的动笔写这篇文章。
文章写的匆忙,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却是那时心情的真实写照。
今天被人问起,想起这篇文章,便贴出来,与《高中时代》对照着看,也算是别有意趣吧。

你好,现实
by dhew

16岁那年,我一头扎进了游戏这个大坑,然后再没有爬出来。
那时学校附近有不少电脑房,平日1小时3块,通宵8小时10块。我和朋友们晚自习睡觉,熄灯后溜出去通宵。每周三天,全年无休。
我最爱的是养成游戏,美少女梦工厂2被我通关无数次。其次是战棋游戏–天使帝国、炎龙骑士团,到后来的幻世录、超时空英雄传说,我都通关2次以上。而我的朋友们则有的喜欢光荣家的三国志和信长之野望,有的喜欢falcom家的英雄传说和伊苏国。我们都爱模拟农场和模拟城市,并且都对同级生2的攻略了然于胸。
没经过那个时代的人,应该很难理解我们对这些老游戏的热爱。就像那些玩GTA的,一定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对铁血联盟念念不忘。那些玩孤岛危机的,一定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对盟军敢死队记忆犹新。而那些上手就玩网络游戏,跟千里之外的人打生打死的,也绝对没法体会我们在15平米的房间里摆开10台电脑,联机搓命令与征服时的感受。
可能每个游戏玩家的回忆里,都有这样一款或数款无可替代的游戏。 它们或许流程短,形式单一,没有出色的声光效果,也没有堪比好莱坞电影的剧情动画,它们或许已有了更加高精尖的续作,或许已不再出现在网吧的游戏列表里,甚至可能古老的不借助模拟器就无法在windows下运行。但我们都会在硬盘里为他们保留一个文件夹。很多时候,不用打开,只要看看那些熟悉的文件夹命名,就会觉得心头宽慰。就会觉得那段时光,只在伸手可及的昨天。

20岁那年,我在一篇名为《高中时代》的散文里,试着写下那两年的游戏生涯。这篇文章发表在01年的家游上。那之后常有读者找到我。他们大多有着与我相似的成长经历。出生在77至85年间,热衷于游戏、漫画。在班级里是不好也不坏的那一批。对未来满怀期待,又暗自恐惧。不安于现状,又无法选择其他的道路,于是不停被现实推着向前,又不停摇着头向游戏里退缩。
父母们当然无法理解我们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有这么好的学习环境,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为什么还要不务正业去玩游戏。他们并不知道,游戏是我们的慰籍。是我们寻找自我价值的方式,是我们区别于身边同龄人的特征。我们无法在教室里获得认可,无法通过考试获得自信。游戏就成了我们唯一能全盘掌控的地方。
游戏多好啊,付出就有回报,失败还能重来。而现实又是多么残酷啊,全力付出可能颗粒无收,选择错误往往无从反悔。我们像是突然被丢进迷宫的冒险者。身边人埋着头向着前猛冲,而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迷宫外呐喊鼓劲,恨不得亲自下场把我们推向出口。这一切发出的巨大喧嚣,淹没了我们的疑问和茫然。我们可能起步稍晚,随即发现已经落后。随着距离越拉越大,我们就越来越害怕这样的竞争,越来越习惯于在幻想中寻找安慰。终于有一天,我们对自己说,我放弃,然后选择了在这场不进则退的竞赛中一退到底。
好吧,我们并不是选择了放弃,而只是放弃了选择。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勇气做出选择。甚至根本不知道在努力学习之外,还有什么选择。我们知道这样疯玩游戏的日子不太对劲。偶尔也会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一闪而逝的惊惶。那是我们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压抑的恐惧。于是那两年的欢乐时光之下,是一次被拉长了无数倍的下坠。我们隐约能看到碰撞地面的那一瞬,却只能扭过头去,想象自己正在飞翔。就这样,为了逃避对未来的惶恐不安,我们更疯狂的投入到游戏中。
现在回头看,便觉得那时的我们真是年轻。一方面过于单纯和懦弱,不敢面对现实。一方面过于看重当时那小小落后可能造成的影响。十年之后,我和我的朋友们大多还是走上了正常的道路。高中时代疯玩游戏的两年,也未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记得有一句歌词这么写道:”生命是一次长跑。有时你在前,有时你在后。可每到最后,都只剩下你一人。”年纪越大,我才越信服这句话道出了人生的全部真谛。

26岁时,我已经在一家软件公司里工作了三年。每天七点起床,挤在人潮里穿过整个上海,做ppt、写方案,向客户介绍产品。所有那些通宵达旦的加班也好、填鸭式的强化学习也好、公司派系间纷繁芜杂的角力也好,都被当作是宝贵的工作经验接受并习惯下来,并逐渐有了踏入社会的感觉。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始终无法感到满足。或许规律的生活,单调的节奏,平淡的事务性操作总会这样轻易磨灭人的热情。于是我买游戏。当初在游戏机店里羡慕的看着别人玩的主机和游戏,我统统买回来。我买漫画,中学时反复翻看的盗版漫画,亦或是大学时下载了存在硬盘里的青年漫画统统换成台版正品。我买dvd,将热爱的动画、电影和剧集统统收藏。但所有这一切,最后都只是在架上积灰。那些曾感动我的力量,曾让我沉迷的趣味仿佛都变成了固体,被我拿来填进空虚,却只发出微弱的鸣响,仿佛被丢进洞穴的小石子,在发出滴沥哒啦的轻响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总是克制不住的想起高中时代,想起那个夏日的午后,我和朋友们一路往电脑房走,一路谈论着那阵子刚刚推出的游戏。阳光懒散而灼热。我们为一些并不有趣的东西大笑,并相信生活永远是这样,轻松自由,永远有那么多抛洒不尽的笑。或许那段时光的珍贵之处亦在于此,无需考虑太多责任或义务,不会一睁眼就有未尽事项压上来。未来遥不可及,现实则在更远的地方。重要的只有眼下。只有肆意妄为时的兴高采烈。当这段时光消逝,这样的兴高采烈与得意忘形再也没有时,我突然发现,再也没有哪款游戏能让我们通宵,甚至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们连续8小时不眠不休了。
然后有一次去外地出差,坐夜班飞机回来,机舱调暗了灯光,乘客大多昏昏欲睡。偶尔有人压低了声音咳嗽,大多数时间只有发动机的嗡嗡鸣响。我拉开窗,月亮悬在夜空中,云层像雪后的原野。这景象让我想起有次通宵时,恰碰上了停电。同去的兄弟们点着蜡烛,和老板扎堆打牌。我推门出去,远远近近都是虫鸣。那时也有这样的月亮悬在夜空中,鱼塘上的水气在光影里荡漾。
还有一个类似的晚上,我和朋友正在玩航空霸业。他突然打破沉默,说:”你说,为什么没有关于游戏公司的游戏。”这个问题点燃了那个夜晚,我们抛下玩到一半的游戏,兴奋的讨论起如果真给我们一个游戏公司,应该怎样,如果真有一款这样的经营模拟类游戏,又该有着怎样的特性。我们争吵着,手舞足蹈着,找来纸笔写写画画。然后我们约定将来一起去做游戏。我写剧本,他编程。那一刻我们有了类似理想的东西,它像火焰,照亮了夜晚。
而在飞机上的那个晚上,这理想又冒了出来。仿佛它一直埋藏回忆中,并化为琼浆,浸润我们的心灵世界,直至被这样的夜晚蒸腾成雾气,才猛然笼罩一切。
那次飞行之后,我突然开始满脑袋想的都是去做游戏。我给游戏公司投简历,我找之前的投稿的游戏杂志编辑寻求门路,我想着如果不能做游戏,那就先进入游戏公司。如果不能进入游戏公司,那么从事和游戏相关的行当。不管是做市场,做运营,做研发。只要是游戏,就可以了。
那时我已在一个与游戏无关的行当里干了三年,有了一个中层的位置,和清晰的升职路线。那时游戏行当似乎也不是什么靠谱的选择,更何况整个行当的平均年龄只有24岁,而我却要在26岁的年纪,用新人的身份加入。在离职时,我的同事们问我为什么想去做游戏,我说想换个环境,但其实心里清楚,这就是那两年疯狂游戏的时光给我留下的东西。那些花在游戏上的时间,那些通宵游戏的夜晚,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因为无足轻重的东西不会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那样深重的刻痕。而这一道道刻痕,造就了今天的我。那些曾许下的诺言并不会轻易烟消云散,它们只是深埋在心底。现实越是沉重,理想就越发闪亮。仿佛在高压下,碳凝成了钻石。

30岁那年,我离开了工作了4年的那家上市公司,投身于一家小研发公司,开始做自己的游戏。一款Q版的端游。
那时端游的颓势已显,除了腾讯继续高歌猛进,所有老牌运营公司的净利润都在下降。而研发公司,尤其是网页游戏的研发公司正成为投资公司追捧的对象。可我们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要做一款3d版的RO去填补市场上的空白。我们的游戏做了两年,玩法丰富多言,美术精雕细琢,可在游戏上线后不久,却传来代理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除了已经支付的代理金,我们拿不到一分钱的收入分成,整个公司突然到了倒闭的边缘。那一下,理想突然变得一钱不值。是的,在这样的境地下,人就会突然学会用金钱来衡量理想的价值。
我们停下来看看身边的环境,突然发现整个世界变得很陌生。游戏媒体已经不再询问玩家喜欢时长收费还是道具收费。实际上,时长收费的游戏已经只剩下了魔兽,剑网3和eve。游戏不再是16到26岁的年轻人的专利。一群26到36岁的玩家成了研发公司们着力讨好的新贵。他们愿意成千上万的往游戏里砸钱。只为了能获得梦寐以求的装备,只为了能把敌对方整个公会杀的退出游戏。为了适应他们的需要,游戏设置变得简单粗暴。不再需要快速反应精确操作,不再需要人员齐整万众一心。只要砸钱,反应操作都可以用装备弥补。只要砸钱,自然有小弟上来抱大腿求施舍。
于是我们开始做这样的游戏。所有的玩法都只是陷阱,需要人掏钱把它填平。所有的设计都只是为了制造错觉,让人误以为只要花时间,就能获得和花钱一样的效果。我们给人民币玩家设置了一个又一个强度坎,让他们掏钱砸平。然后再把他们丢进pk场,让他们彼此竞争,直到掏出更多钱来。我们给非人民币玩家设置了一个又一个洞,让他们误以为那是策划设计时的漏洞。让他们去钻研琢磨,直至变成蚯蚓,被大R们踩在脚下。
而出乎我们意料的是,玩家们却乐此不疲。大R们真的掏了钱,甚至抱怨说为什么不能掏更多钱。而非付费玩家们也并未因此退缩,他们只是抱怨着运气不好,服务器里出了一个大R。然后换个新服继续碰运气,或者坚持到服务器里的所有人都失去耐心,然后把游戏当单机玩。所有人仿佛都已接受了这样的设定,即现实里的财富和阶级会以另一种方式体现在游戏中。或者说,游戏不再是梦,不再是理想国,不再是我们实现梦想的世界,而只是另一种现实。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到,好游戏其实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就像玩炫舞的妹子,玩玩CF的少年,玩魔兽的汉子,和玩征途的老板。他们都不会认为其他人在玩的是好游戏。当有人认为超脱现实的刺激与挑战才是好玩时。那就必然会有人认为,扎根于现实的付出与回报才是好玩。而游戏就因为其无限的可能性,才能不断发展,才能成为所有人消费的对象。可当你把游戏视为一个快速消费品时,你就会意识到,曾保持期望的,只是他人谋生的工作。曾寄予梦想的,只是摆在货架上的商品。当你真的进入这个行当,将期望变成工作,将梦想变成商品时,就是一切终结的时刻。而这就是现实。

但我却克制不住地回想着沉迷于单机游戏的那段时光。总是在晚上,窗外是一片黑暗,世界寂静无声,仿佛已悄然毁灭,只剩下这房间、电脑,紧盯屏幕的我们。我们无暇他顾,俨然如神祗般完满、孤独。
是的,在游戏里,我们掌握一切,拥有一切。打开一个游戏,就仿佛踏上了一段行止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旅程。而在旅程终点,我们抬头四顾,并意识到这路上只有我们自己,这一路行来的微妙感受,只有自己一人知晓。于是我们心满意足,仿佛揣着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因为这体验过于甜美,仿佛一经说出,就折损了它的价值。

这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的游戏。它不是相互比拼,而只是一段旅程。它是提问,又是回答。是体验,又是创造。是开始,又是结束。
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回归到这样的游戏体验中。或许有一天,我们能靠做这样的游戏赚钱。但不管怎样,在我赚到了足够的钱后,我会去做一款这样的游戏。这是我缅怀老游戏的方式,这是我向高中时代致敬的方式。这是我向一同游戏的好友们传递信息的方式,这是我向那没日没夜疯狂游戏的时光献祭的方式。
这是我对现实说你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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